「一起去這次的盂蘭盆祭吧!」

「嗯?喔。」我看著眼前名為瑛理之人,其吃相,或許一般人會稱為津津有味的可愛食相,但在我眼裡,以這食物消失的速度及程度,彷彿是看見餓死鬼現世一般。

始終感到疑惑,為何有人可以在嘴裡已經塞滿食物的狀況下,一口接一口地塞進更多食物,而且桌面仍光潔如初,不落半點殘羹飯屑,兼之所使用的時間幾乎等同一眨眼。

噢,又是一尾完好的魚骨,這是今天第幾條魚了?

放下了筷子,我真心覺得飽了,把桌面所有剩下的菜餚往前一推了一吋。

「請把這些當成在下真誠的供養吧。」二拍一合掌,我闔上雙眼,對著瑛姊這麼說道。

于蘭盆節供養的餓鬼呀,請在飽餐後退離瑛姊的軀體吧,雖然她平時也這副模樣就是了。

「臭小子,你把我當成什麼!?」

然後,想當然爾的被揍了一頓,當中的精彩我就不多加贅述了。

作案時間,今日午時。

本次使用的兇器,是捲成筒狀的報紙,雖然現下已然皺巴巴像一團祖母醃的醬菜,瑛姊完整地繼承祖母的手藝,雖然材料有點不對。





穿上了衣盒裏放的浴衣,我撩開更衣室門簾,走了出去。

「小核真是衣架子呢。」

「再怎麼樣,穿成這樣被稱讚一點也不會開心呀。」

站在櫃台跟人聊天的瑛姊轉過頭來,一臉詫異,「嗯?小子你在跟誰說話?」

難道剛才不是瑛姊?也對,瑛姊才不會用「KA-KU-CHEN」叫我,所以是誰?手指傳來些微的刺痛感,不過此等蕞爾小事不必多提,別讓姊擔心好了,我朝空氣一揮。

「沒事,我自言自語。不過這算哪招?為何是童裝!!!」我確定我現在非常理智,唇角還掛著上揚一度左右的笑容,自認相當有禮地虛心求教。

「噗,アッキー你弟真的很適合童裝欸!雖然尺碼不對,看起來好清涼,哈哈哈。」推了推演鏡框,蝶子姊,這也太失禮了吧,這種話請別在當事人在場時說。

「很帥喔。」瑛姊朝我豎起拇指,「但真的短了點。」

姊,請謹記廢話多說無用,縱然廢話已經成為我們的共通語言。

「好啦,剛才玩你的!這件拎進去換一換,祭典應該快開始了。」再度被推進更衣室,有股幹意油然而生,這一點也不好玩,特別是自己被當成玩弄對象而且又無力反抗之時,何時弟弟成為姊姊的玩具已然成為世界的潛規則?不過我也無處申訴就是。



「出發!」告別蝶子姊後,往稻荷神社前進,瑛姊邊說邊朝空中揮了一拳。

看了一眼瑛姊的打扮,褲裝不論,把御守跟御幣作為頸飾就夠招人耳目了,更別提鮮艷的配色;而我……腰上角帶仍是孩童的款式,好吧,那個圖案是蠻喜歡的,但為什麼是兒童…...我們倆大概算得上奇裝異服二人組吧,我茫然看向遠方。

「等一下!」瑛姊足下屐齒與地面擦出刺耳的聲音,驟然一停,那聲響令我稍微瞇起眼睛,只見一雙手伸過來,「參加祭典戴什麼眼鏡呀,沒收。」

突然眼前失焦,只得跟在一團彩色毛叢後面慢慢走。

「欸對了,核你在學校好玩嗎?」彩色毛叢發出的聲音,讓我確定沒跟錯人。

「沒什麼特別的。」學校可不是什麼娛樂的場所,但我沒膽說。

「跟班上、社團同學的互動如何?」

嗯,相當好的一個問題,我還真沒注意過。

情境一,教室,印象所及的人類只有講台上的教授。不過下課收拾時,桌面、抽屜偶爾會多了一些沒看過的紙條跟信件,雖然不是我製造的,也沒搞清楚過它們的來源,不過我認為順手收拾紙屑是一種公民素養,總會連同廢棄的筆記紙一起回收。

情境二,道館,除了教練外其他的不都是訓練用假人嗎?說起來集訓這週開始,唔,不知道能不能蹺掉……往道館方向的路有點棘手……

「呃,我沒有這方面的記憶存檔。」腦內飛快的搜尋過後,我的結論如上。

「呵呵,所謂目中無人也不過如此。好吧,讓我教教你如何打入人群!」抓著我的手,瑛姊三步併作兩步地快走起來,我踉蹌尾隨著。




祭典真的很熱鬧呢。

相當的,人滿為患。

人口密度和二氧化碳濃度已經高達令我開始焦躁的程度,雖然神社的佈置相當別緻,但我實在無暇欣賞啊!姊,我想回家,立刻。

上一次參加這種節慶活動是什麼時候?印象有點模糊,依稀記得有一個將雲朵似的棉花糖交給我的高大身影,仰著脖子望著,頸部發痠,卻懷著踏實的安全感。然後,沒有然後。記憶像是被剪斷的黑膠影帶,就硬生生停在此處。

霎時間,嘴裡已經被塞了一丸章魚燒,原來瑛姊早就開始對各個攤位進攻。

甜鹹混雜、冷熱交加,各種食物塞了過來,我的心情也跟著百味雜陳,還好出門前先吃了胃藥。

我能清楚瞧見的攤位,好像是撈金魚的,於是跟姊知會了聲避難似逃開去。




攤位老闆大聲吆喝著攬客,魚池旁有幾個綁著跟我類似腰帶的毛孩子,正興致勃勃地撈著。

啊,是同伴。

其中幾個小孩,大概是因為魚網破了不服氣,抓著塑膠柄,趁老闆不注意,猛力戳著池裡的魚身。魚群倉皇四散,旁邊規規矩矩玩耍的孩子們也遭蒙驚擾,本來快撈到的金魚奮力一掙,網面被竄出一個個洞孔。

好不容易,水面波動漸趨平緩。

也許是因為驚嚇後奮力游動的關係,這會兒魚群全都靜靜地伏在水底,顯得相當沒有精神,老闆見狀,伸手進池大力翻攪起來,營造出魚兒們鮮跳活潑的假象。

要打入人群是嗎?付了錢打算跟這群小鬼頭一起玩,或者該說,玩玩這群小鬼。

盯著魚群看,我不由得產生一個疑惑,不知道金魚會不會哭?就算有眼淚,在水裡面也看不出來吧。

伸手入懷,我拿出手機,滑了幾下搜尋到我要的資訊,然後,把手機直接插入水池。

大概是怕觸電吧,周圍的小鬼們被嚇到似紛紛縮回在池裡瞎攪和的手,有幾個尖叫地跳起跑開。老師父母有沒有教育你們欺負小動物是不對的呢?沒有的話,就讓區區在下免費親授一回吧!雖然也覺得我這行徑頗為幼稚,但大概內在本身就和小屁孩沒什麼兩樣,所以還蠻愉悅的。

我握著手機在魚池輕輕畫了幾圈,接著一記手刀砸在我頭頂。

「光!川!核!你電視廣告看太多喔!拿手機來撈金魚,搞什麼呀!」瑛姊拿著飲料慢悠悠尋過來,正巧看見我在幹的蠢事。

「這手機不是防水嗎,我一直想試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嘛。」掏出手帕擦乾手機再收進懷裡,回家再用酒精消毒一次好了。

「瑛姊,跟我比賽,看誰撈得金魚比較多。」我遞出一隻剛才買來真正的紙網。

「怕你不成,來吧!」捲起袖子,接過魚網,情勢一觸即發。

「預備──開始!」

這攤徹底淪為我們較量的戰場,小鬼們只能乾在一旁當觀眾,而老闆楞在池前,臉色越來越青。

「哈哈,大豐收。」瑛姊舉起沒半點損傷的紙魚網,站了起來。

「走吧,瑛姊。」我也跟著起身,並且誠心誠意地對老闆說,「您明天還擺攤嗎?有的話我還會再來。」言下之意,您擺幾天我就來幾天。

老闆慌忙表示魚既然被撈光了,他就不會再來擺攤,然後快速的收拾起用具。

玩夠了,把金魚分給早前有規矩玩的孩子們,換到他們滿溢的笑容,瑛姊表示自己要留一袋給蝶子姊,我則兩手空空,爽快的離開攤位。





月明星稀,燈火闌珊。

人群離我們頗有些距離,雖然仍萬分嘈雜就是了,瑛姊和我找了一處水塘,稍事歇息。

看著水花與漣漪,映照在水面的光影閃爍得令我有點暈眩,不知為何,總覺得剛才的事情相當有既視感。好像跟誰在哪裡也做過一樣的事似的。

「怎麼樣?」瑛姊打火機的火光一閃,一根菸拎在手上。

「沒有呀,挺愉快的。」我曉得姊懂我看不過去老闆的作為,而不知道哪來的靈感,突然間就想這麼做。

沉默了好一陣子,只有瑛姊的菸緩慢地燃燒著,我們還在品味剛才突發事件的餘韻。

「瑛姊?」

「嗯?」

「你記得…」突然,我有點猶豫要不要問下去,感覺提出現在這個疑惑,會打破這難得的平靜。

「什麼?」

「你記得,剛才放掉的黑金魚、紅金魚以及花金魚各有幾隻嗎?」

「靠,我哪會記這個呀!」

「嘿,不知道了吧!」

「不過臭小子你剛才不是要問這個吧?」

「……嗯。」

瑛姊把餘下半截的香煙丟入隨身的煙盒捻熄,在石磚上蹭掉屐底的泥塊,轉身對我說,「我去那邊一下,你在這裡等著,別亂跑喔!」指指射擊遊戲的攤販後,把手插進口袋中,悠哉地晃了過去。

我蹲了下來,將視線轉向明月倒映的水塘,月光還是那樣皎潔。

這是我們的默契,誰也不會談論小時候的事情。

那都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多說無益。




突然,有一隻手毫無預警地輕撫我的頭頂。


「生日快樂唷。」


我回頭四顧,什麼人也沒有。摸摸頭頂,是乾的,也沒有樹葉。

那,是誰的聲音?

耳邊傳來瑛姊所在攤位接連不斷的槍響,人聲依舊鼎沸,一切和早前沒什麼區別。

大概又是睡眠不足惹的禍,因為是于蘭盆節嗎?所以才會產生這種錯覺。伸手抹了抹臉,滑動手機想上個網,見鬼了,竟然沒有訊號。




今年家門口也點了燈籠嗎?
我現在,真的,好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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