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們--後天就是小詭町稻荷神社的盂蘭盆祭了!一起迎接來日本的第一個祭典吧!」

搖著巨乳的語言班助教在講台上熱血吶喊,來自熱情西方(?)的同學們個個都像白癡一樣興奮的歡呼起來。

我說你們啊……盂蘭盆祭可是祭拜往生的人的節慶耶,活人嗨成這樣是不是把這個假期的目的和意義給忘光了?

助教大大立刻彈指差遣大學部的學弟們搬進一箱箱浴衣到教室;真可憐,剛開學就被這樣那樣的使喚,我都同情到打哈欠了--
順著眼角的餘光,看到教室角落一位黑皮膚的女孩子靜靜望著窗外,在一片鬧騰的教室裡顯得特別突兀。
唉雖然我自己也差不多啦。
傻笑著讓助教往我身上套上各種款式的浴衣,邊聽學妹們キャ-キャ-的叫著,從神秘的花俏改良式浴衣到祭典用短掛,一直到他們拿出一件巨大到可以讓男性穿著的女用浴衣時,我才回過神來搶了一件素色浴衣逃離現場。

「李君,後天記得要戴隱形眼鏡來唷~~不然眼鏡容易碰落的~~」助教壓著教室門框朝已經走遠的我叮嚀。

開玩笑,你們安什麼心我會不知道嗎?
--雖然日本人對眼鏡男這屬性似乎也是有群狂熱粉絲。像那群吱吱叫的學妹。
這對生活在眼鏡率高達百分之八十的台灣的我來說,實在難以理解。

看了匆忙搶來的浴衣一眼,對我來說好像有點短……算了,就當經營人際關係,偶爾參與一下活動好了。



***



我不該來的。

夾在一群金毛綠眼藍皮膚……我是說白皮膚(還有些黑皮膚)的歪國人中間逛祭典,一整個就是招搖,招搖,還有招搖。

「等等、那個不是用來打乒乓球的--幹!也不是拿來吃的!吐出來!」激動地害我一下連國罵都出口了,幸好這裡沒人懂。
連撈金魚這種基本常識都不知道,真不曉得這群歪國同學到底是怎麼決定來日本的,抽籤還是轉輪盤??

同行的助教早就憑著胸器在入口處被攔下來不見了,莫名其妙地讓我得在這人生地不熟的環境裡帶領這些我根本沒交情的同學。

唯一讓我欣慰的是殿後的黑皮膚女孩,阿……阿什麼來著?算了,總之她安靜並且確實地跟在最後面,應該有起到防止其他人脫隊的作用吧。


晃了半圈來到神社前方的鳥居,大家決定以此為目標物,一小時後再來這裡集合。
好吧其實是我快煩死了,強制大家就地解散。


終於清淨下來,這才有閒情逸致欣賞起日本祭典上各種新奇的玩意兒。
……不知道這些攤販一日淨賺多少……噢不對,這時候不太適合想這個。

悠悠哉哉地晃過攤販前,仿若稻草般分岔又乾燥的髮尾突然被什麼東西拉扯到,一回頭便看見一個小孩子手中的糖蘋果很牢固,牢固到簡直像本來就長在我頭髮上一樣得死死黏住。

--這小傢伙居然一臉快哭的樣子,拜託,我才想哭好嗎?

「小朋友,先幫大哥哥把它拿下來,我給你錢再去買一個吧?」看看,上那兒還能找到這麼親切的受害者了。
看著小朋友從小心翼翼到變成奮力扯斷我的頭髮,我開始疑惑自己到底為什麼要把這頭稻草留這麼長。

「好惹!!」小孩伸出髒兮兮黏答答的手將沾滿草屑…不,是斷髮的糖蘋果給我。
「謝謝。」將零錢交給小孩,我一手拿著糖蘋果,一手朝他揮手道別。

嗯,我想這玩意兒我不吃也不會被罵吧。

漫步走向附近的垃圾桶,沒想到這裡聚集的人潮意外的多。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好不容易扔了手上黏呼呼的玩意,洗了洗手,再次穿越人群想走回石磚道上。

沒想到悲劇不會是最慘,只有更慘。

「哇!」
被急著穿過身旁的老伯一推擠,眼鏡立刻無視我的呼喚掉落到人群雜沓的泥地上。
天啊,依照這個行進速度和空間密度,不用十秒鐘眼鏡片數就要以二的倍數來計算了啊!!!


突然,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握著拳伸到我即將趴向地面的臉前,一攤手,我的眼鏡穩穩地躺在掌心中。

好心人!
急忙接過眼鏡,抬起頭想向對方道謝,卻發現眼前並無人影。
我反射性地轉身尋找,只看見數步之遙,一位少年模樣的人似乎望著我。

之所以說是似乎,是因為他的臉被狐狸面具覆蓋住,但我能確實地感受到那股視線--神奇的是,這樣的眼神,我感到熟悉。

「大…哥…?」
大腦根本還來不及運轉,我的口中立刻便吐出這句話。
我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

我不確定對方是否聽到我的呼喚,他只是撇了下頭,面具旁的金色鈴鐺清脆的發出叮鈴聲,而後轉過身離去。


我知道他不會是我脫口而出的那個人。我知道。


可是身體不聽使喚的拔腿狂奔,然而每每在即將碰觸到他的肩膀時,我們的距離一下又拉遠。


我記憶中的大哥,總是挺著高大的背影,牽著我的手,逆著陽光朝我露出牙齒笑。
十多年來他在我心中的模樣從沒有變過,永遠停留在那年,帶著我悠然走在回家的路上。
但他死了。
在他離開前,度過了十數年的病榻生活。說病榻或許不太對,因為他一直在睡夢中,我想和最近甚囂塵上的夢中世界是有關連的……至少我希望是如此,希望他是在另一個地方活躍著。


但或許,他還活著?

胡亂奔跑造成大腦有些缺氧,我一瞬間幾乎要忘了自己目送過哥哥最後一程,開始對於眼前這名狐面少年抱著瘋狂的期望。

突然,他停了下來,背對著我。

「…哥哥?」我說。

他當然沒有答話,只是站在高處,轉過身望著我。
雖然這裡是神社,雖然這裡正舉辦著祭典,但一切都似乎離我非常遙遠,耳邊只剩清脆的鈴鐺聲與風騷動樹椏的響聲。

突然我想起了那個我一直追蹤著的神祕怪物,我曾有一次見過它們變成路過的小黑貓。
他們也能變成人類嗎?
眼前的這個人,是人類嗎?


突然,狐面少年舉起手,朝我的方向指了指。

我疑惑了半晌,習慣性的轉過頭,正好瞧見遠方集結成隊的歪國軍團朝著我揮手。
再次轉回頭,我才發現我站在紅色的鳥居前面,感覺明明沒過多久,時間卻像快轉般霎時過了兩個多小時。

「你到底是誰?」我問了。心底還是小小的期待著他回答的是我所熟知的名字。

他笑著搖搖頭--他可能笑了,我是這麼認為的--他笑了,扇了扇手中的團扇。


然後,他媽的。
我被高出我一個頭的金髮同學揉進懷裡,每個人七嘴八舌地說我遲到好久,大家都在找我。

勉強從同學佈滿筋肉的手臂縫隙往石階瞧去,曾經站立在那裏的人已不見蹤影。


……就算是怪物,至少讓我做了個好夢。
如果是大哥,那大概是台灣中元普渡時沒看見我,遠渡重洋來這裡玩的吧。

想到這裡,我笑了笑。

回去打個電話告訴小暤吧,她一定很羨慕我見到大哥的。



揍了肌肉同學下顎幾拳,邊端起社交用笑臉道歉,慢慢離開紅色鳥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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